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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涛与八大山人相关作品辨析

2022/9/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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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清]石涛  对菊图  99.7cm×40.2cm  纸本设色  故宫博物院藏
款识:连朝风冷霜初薄,瘦菊柔枝蚤上堂。何以如私开尽好,只宜相对许谁旁。垂头痛饮疏狂在,抱病新苏坐卧强。蕴籍余年惟此辈,几多幽意惜寒香。清湘石涛大涤草堂。
钤印:清湘老人(朱)?痴绝(朱)?膏肓子济(白)?唐云审定(白)?何理盦心赏(朱)

在石涛和八大山人的研究中,二人的交往是人们讨论的热点问题之一。在现存文献中,石涛最早谈及八大山人,是在1694年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物馆藏有石涛为鸣六(黄律)作山水册,论及当世绘画,以“淋漓奇古”来评价八大山人〔1〕,此时石涛并未结识八大。以至到1697年初,他以为八大已经“淋漓仙去”〔2〕。石涛与八大的密切交往约在1698年到1701年间。其间二人互题作品增多,石涛之友向八大求画,二人共同培养弟子,石涛大涤草堂成,八大为之作中堂。1700年之后,一直到八大1705年离世,二人虽有晤面之愿,但终究未成行。八大赖于石涛交往,其艺术在金陵、扬州一带广具影响,八大离世,在石涛身边的八大之侄朱堪注一字一泣地作悼诗,与石涛比邻而居的李虬峰也赋诗怀念(石涛或有怀念之作,惜未见)。
涉及二人交往有很多传世作品,这些作品可分为五类。一是合作,此类作品数量不多;二是互题,一人之作,另外一人题之,或是两人同时在别人一件作品上题跋;三是二人互通书札;四是在作品中提及、评论对方,或抒发思念之情;五是因为装裱之故,两人作品合为一卷或一册,等等。这其中包括不少伪品。以下择其要者加以分析。

 

八大山人手札,虽无上款,应是致石涛无疑

    一、书札
八大与石涛虽毕生未谋面,却互通信札,前后有七八载。其中最为人熟知的一件,是石涛致八大求画大涤草堂图之书札。本为张大千旧藏,今藏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。还有一件张大千伪造赝迹,今藏日本。围绕这件书札,还有不少摹本。
流传二人书札中,还有一些代为致意性质的书札。如扬州文人张潮在程浚影响下,向八大山人求画,并修书一通〔3〕。八大回信云:“久耳先生之名,兼得先生立言功德,以为天下后世子孙传远之书,自此天下后世子孙何幸而享此耶?属册页一十二幅,画扇二开,呈正。便中望示石涛尊者大手笔为望。”〔4〕八大请张潮代向石涛致意。
以下讨论围绕八大一通书札所产生的相关问题。
此札(图1)为台北何创时基金会所藏,2014年春夏之交曾在上海展出。此札大致作于1699年左右,其云:
承慈照画室,教兼深荷,都未得上答,一者恃爱,二者惊遽,三者画到竟忘转致,以是迁延疏略日甚。尊者游戏三昧,皆今人步趋莫逮。图画是一,丈室蕙喦是一。夏中葛人先生面见,便上庐陵,友声老笔墨丈室,与蕙嵒之得尊者笔墨,是一是二,山人远拜下风已。屡承法护,推之至爱。曷胜顶礼。八大山人顿首谨书。〔5〕
书札无上款,汪世清先生以“赠扬州某僧侣”,不明其人〔6〕。至今并无其他研究涉及此书札所反映之问题。
在我看来,此札非致石涛莫属,兹由有三:
其一,虽无上款,屡言“尊者”,此即八大对石涛特别的称呼。八大题石涛写兰册云:“南北宗开无法说,画图一向泼云烟,如何七十光年纪,梦得兰花淮水边。禅与画皆分南北,而石尊者画兰则自成家也。”八大覆张潮札:“便中望示石涛尊者大手笔为望。”上海博物馆藏八大书画合装册中有一开书法云:“河水一担直三文者,汉东方生以为何廉也之说,禅家方语未载,切勿与石尊者见之。”〔7〕八大致石涛画弟子汉老年翁(李仍,字汉孙,号苏斋)书翰:“汉老年翁于石尊者画法所得不已多乎,索题一首呈正。禅分南北宗,画者东西影。说禅我弗解,学画哪得省。至哉石尊者,笔力一以骋。密室宗少文,玄都卢十景。传闻大小李,破壁走燕郢。愿得诗无声,颇觉山为静。尊者既括目,嘉陵书俄顷。”在八大山人存世文献中,除石涛外,还没有见他以“尊者”之语称呼他人。这封信中说“尊者游戏三昧,皆今人步趋莫逮”,也符合八大山人对石涛这位“大手笔”的描述。
其二,其中所涉之事之人,与石涛相关。如程浚、程鸣、蕙喦等,都是石涛朋友。程浚是晚年石涛至友,程浚之子程鸣以及蕙喦都是石涛画弟子。书札中两次用“丈室”一语。丈室本指佛家方丈所居之室〔8〕,佛门以“丈室”—空其所有之室,来形容佛居。后用为门下之尊称。八大此札中“图画是一,丈室蕙喦是一”,是说这次程浚来,带来两件宝贝,一是石涛之画,一是石涛之卓越门生。札中说:“友声老笔墨丈室,与蕙嵒之得尊者笔墨,是一是二,山人远拜下风已。”意为程浚之子程鸣,随石涛学画—浸染石涛门下有年。八大谦称,程鸣与蕙喦一样,都得到你的真传,真令我佩服至极。
其三,此书札中反映的内容,与史实相合。札中“承慈照画室”,慈照,意为慈爱照应,敬语,本为佛教术语。此虚指石涛垂恩于我,可能指石涛有赠八大之书札或其他,因为以下有“都未得上答”语。画室,意指八大之居所,大约在1699夏,程浚在南昌面见八大,后去庐陵(今江西吉安)—程浚1674年到1679年间曾在庐陵经商,后归扬州,1698年再至庐陵。1699年,程鸣去江西探视父亲。石涛诗弟子吴蔼《送程友声庐陵省父》诗中云:“远道驰驱十月程,兰桡初上早湖平,东吴雁迹侵霜冷,南国梅花照水平。云影苍茫皆画意,江流浩淼亦诗情。庐陵克尽晨昏节,得慰高堂乐自生。”吴蔼又在《题程友声诗集后》中说:“惨淡经营属良工,落落自成非墨守。孤身今作庐陵游,白鹭青原相执手。”〔9〕也言及程鸣去江西省父之事。程鸣或在这次西江之行中,随同父亲,于南昌面见八大。
澳大利亚墨尔本维多利亚国立博物馆藏有一山水立轴(图2),纸本,墨笔,笔致清秀疏朗,一派萧疏面目。上有题云:“戊寅春三月葛翁先生之庐陵,写此请正。清湘陈人济大涤堂下。”有“清湘老人”和“赞之十世孙阿长”二印。时在1698年。此时正是程浚欲去江西时,石涛此作为送别之作。时间正与其相合。
综此三者,可以确定,此书札乃八大致石涛所作。是二人交往史中一件极珍贵的文献。
以下讨论一件与此通书札有关的作品。嘉德2011年秋拍有《名僧书画扇面十三帧》之拍品,预展时就引起人们的注意。其中有“合肥龚伯新铭心极品”鉴藏印,龚氏为20世纪初收藏家,吴昌硕曾为其刻“合肥龚伯新铭心极品”(此扇面中鉴藏印或即为吴氏所刻)。这十三帧扇面中的两帧石涛款作品(图3),一书一画,于2012年嘉德秋拍中再见,以《书画合璧》之名参拍。
这十三帧扇面,有石涛款五帧,八大款两帧,八大与石涛的共同画弟子蕙喦款一帧,康雍间僧人画家上睿(号目存)两帧〔10〕,乾嘉时僧人画家可韵(?—1818)两帧〔11〕,还有一件镜庵(不明其人)的扇面。
五帧石涛款扇面分别为:其一,赠葛人先生,书有二诗。一为辛未(1691年)所作之《冬日雪中张汝作先生见招,才人杰士拥坐一时。公来日有都门之行,赋谢兼赠》诗,此在石涛多作中出现,是石涛北上天津时,一次参加张霔、张霖兄弟雅集后所作。另外一首为《与吴山人论印章有赠》,款“书为葛翁先生正,石涛济”。钤“原济”“石涛”二印〔12〕。
其二,石涛款山水扇面,题云:“一水中流巨石遮,渔翁把钓出芦花。松风水涌藤穿洞,江岸高城宿晚霞。丙申春仲为治庵道先生博教。弟济。”钤“阿长”“清湘老人”“痴绝”三印。丙申,或为1656年,或为1716年,与石涛生平时间不合,此为伪托。书画均与石涛风格不合。
其三,石涛款山水扇面,山水空阔,不似石涛绘画结构。题云:“此等笔墨世人见之没意味,而却是清湘真意味。数百年来,此道绝响,都向闹热门庭寻讨,总是油盐酱醋。清湘老人一味白水煮苦瓜,只可与余山道兄先生一路江上澹。”钤“清湘石涛”白文印。
其四,石涛款山水扇面,村舍中两人泛舟湖上,远山在望。题云:“卖得青山不肯还,笔头到处恼风瘨。江村雨洗模糊树,越客新诗载满船。时乙亥新夏,客窗对雨,写似余山老道兄正。瞎尊者济。”钤“苦瓜和尚济画法”。康熙乙亥为1695年。
石涛的确有一位叫余山的朋友,姓郑,是一位徽商,与程浚等一样,来往于广陵南昌之间,石涛与八大都有作品赠之。纽约涤砚草堂藏有两帧扇面(图4、图5),一八大,一石涛,其中石涛书翰扇面书有自作《奉答贻冠》诗,谈及其晚年额上生瘤,有碍观瞻,几位朋友送给他帽子,石涛以亦庄亦谐之笔写下此诗,扇面书云:
仰天一片力,爱首不成牟。谁许氤氲归,任世尽披裘。席石胡为来,补天孰为酬。瞿昙问(此落一字)发,老聃笑我头。搏得葫芦冠,裘葛喜自由(原注:杨人万)。自喜人兴怪,怪予坠天瘤,儿童好议论,何常计转眸,客有竹冠者(原注:叶南冈),愿为胡卢俦。一节结我首,吞声数自尤。予非衣冠人,道路飞传邮。忽逢玛瑙冠(原注:郑余山),其状半玉球。既而服此冠,瞻仰多缚绸。造物俱不禁,何用笑沉浮。若非知己心,所见那得求。六合几玉冠,惠我体先周(原注:吴赐玙)。生平最其四,慷慨纽前修。琼瑶如世报,性乐等悠悠。
款“奉答贻冠四君,把盏缘情,放浪珍品之作书谢余山道兄博笑,清湘大涤子阿长”。此为赠郑余山之作,涉及石涛四位朋友,除余山外,有杨人万、叶南冈和吴赐玙,石涛称“生平最其四”,可见感情之深。
《名僧书画扇面十三帧》中石涛款此二帧赠郑余山扇面,非石涛所作。无论是绘画、书法、印章等都与石涛风格有差异。但作伪者是了解石涛、八大与郑余山之间关系的。是一位对石涛、八大交往情况熟悉的作伪者所为。
其五,石涛款花卉扇面,画梅花几枝,题诗一首:“老夫旧有烟霞癖,坐雪枯吟耐岁终。白到销魂疑是梦,月来欹枕静如空。挥毫落纸从天上,把酒狂歌出世中。老大精神非不惜,眼前作达意无穷。”款:“大涤草堂为修翁年先生正。清湘陈人济。”下钤“前有龙眠济”“头白依然不识字”二白文印。
此扇面也系伪作。款“大涤草堂为修翁年先生正”,大涤草堂为斋号,如此表达方法在石涛未之见。所录诗乃石涛《广陵探梅诗》之一首。此作与普林斯顿大学所藏梅花诗册(伪托石涛)其中一开“老夫旧有烟霞癖”书法大体相同,有模仿痕迹。而石涛原诗作“老夫旧有寒香癖”,特指梅花之癖好,而“烟霞癖”一般指山水,传统思想中有“泉石膏肓,烟霞痼疾”语。普大梅画册为伪,此亦非真。
十三帧扇面中,有一帧竟然为蕙喦款的作品。若是真迹,那将是现今我们可知的唯一一件存世蕙喦作品。
蕙喦,可能是石涛与八大交往中最为重要的人物之一,一位年轻画家,先从石涛为画,后去南昌拜八大为师,旋又返回扬州,他在传递石涛与八大艺术中起到重要作用。吴湖帆藏《清湘怀旧图卷》石涛自识中,有“蕙喦走入八大境”语〔13〕。石涛作此长卷时,蕙喦可能正学画于八大。
八大山人毕生杰作《河上花图》(今藏天津博物馆),就是为蕙喦而作。款云:“蕙喦先生嘱画此卷,自丁丑五月以至六七八月荷叶荷花落成,戏作《河上花歌》,仅二百余字呈正。”在八大存世作品中,一件作品画上数月的现象很罕见。蕙喦后来离开八大返回广陵,八大仍忆念他的这位学生。上海博物馆所藏八大书画合装卷中,有一则山人跋语:“此卷为黄子久小笔山水图,细碎深远处佳,云林既得其佳处。过此数百祀。一窥仿之,以遗蕙喦广陵。闻苦瓜长老近为广陵设大石绿,与抱犊子疏渲致工,果尔?八大山人画乃鬻手者已。八大山人题子久卷后。”八大仿黄公望画以赠这位远方的画弟子,足见二人情谊。石涛有一册兰花图,经友人带到南昌,八大题此画(今藏故宫博物院)云:“余思佩兰、蕙喦两人,苦瓜子掣风掣颠,一至于此哉!何故荒斋人,解佩复转石。闻香到王者,乃信大手笔。家住扬州城,来往青齐道,齐云与庐岳,相见老不老。”这大约在1701年,对这位弟子还存满心的怀念。
但除了这几则资料之外,研究界对这位蕙喦可以说一无所知。这位出身于徽商之家、往来于广陵和南昌两地、受到二位大师特别对待的年轻人,究竟画风如何,人们也不得而知。而且八大对蕙喦颇多推崇,认为他是石涛门中之龙凤。
此帧蕙喦款扇面,笔墨颇似八大,画遥山远水。题云:“蕙喦写似余老道侄,时戊寅秋七月。”题识前钤“惠嵒”白文长印。书法水平不高,与二位老师差距较大。康熙戊寅在1698年。而八大初见蕙喦可能在1699年。综合其他情况判断,此帧扇面当非蕙喦真迹。
上文提到的郑余山,涤砚草堂藏八大《赠余山山水》扇面,是八大真迹。款题:“己卯霜降后为余山先生写。八大山人。”郑余山可能年龄与石涛相仿,或稍长。蕙喦款赠“余老道侄”扇面之“余老”,或与此余山有关。蕙喦本就年龄不大,若以“道侄”称余山,显见不当。
所钤“惠嵒”白文小印水平不高,不作“蕙”,而作“惠”。从石涛八大几件涉及这位年轻画家的作品看,没有写作“惠”的,均作“蕙”。古人云“蕙喦芝山”。蕙喦,意有空谷幽兰之意。不当作惠〔14〕。而此作中款为“蕙巖”,印则为“惠嵒”,二者明显不统一。揆之石涛八大诸作,作蕙嵒,不作“蕙巖”“惠嵒”,印和款皆误。
《名僧书画扇面十三帧》第八帧是八大赠石涛扇面。题云:“丁丑二月,寄苦瓜年道兄,客邗上,写此求正。八大山人。”康熙丁丑为1697年。不论书画水平,仅从题跋情况看,即可判此作为伪品。
从书写的情况看,在“年道兄”后,虽然此行只有一字“兄”,仍另起云“客邗上写此求正”,使人感觉到是八大山人客邗上时,写赠石涛的。而如果此处意思是说石涛“客邗上”,书写上不连贯,只能作八大“客邗上”之解释,八大并不存在扬州之行。另外,此处上款说“苦瓜年道兄”,石涛此时已有“大涤子”之号,在现存石涛与八大交往文献中,八大从未以“苦瓜年道兄”这样外在化的方式来称石涛。王方宇所藏八大山人之水仙图上石涛二题,其中第一题说石涛“淋漓仙去”,以为八大山人已经谢世,第二题“时丁丑二月复观济又”,时间正与此扇面相同,当时石涛与八大并无交往,石涛只是通过朋友的介绍了解八大的情况,所以,此时八大无赠石涛之作。

[清]石涛  赠余山扇面


[清]八大山人  赠余山扇面

    二、题跋
八大与石涛一生未见面,他们互赠画不多,合作不多,但互相题画则不少。石涛在未见八大之前,对八大的生平情况不甚了了,在“丁丑二月”就有题八大水仙之作,这件张大千旧藏(图6)几乎被视为八大石涛交往的一个标志。
神州国光本《大涤子题画诗跋》卷二著录石涛写兰册,12开,主要是写兰,也兼及水仙等其他花卉。为赠友人洪正治之作,每开都有石涛友人之题跋,包括证山周斯盛、莱阳姜实节、染庵先著、黄虞外史方望子、三教散人吴翔凤、大村李国宋、汇村洪嘉植(正治之叔)、勿斋王熹儒、仙裳黄云、药亭梁佩兰,再就是八大山人。而石涛也使出花卉方面的十八般武艺,或双钩,或空写,或白描,或墨戏。从对题反映的情况看,应该为石涛的作品。
册中第三开石涛画露兰风竹,无款题。先著对题云:“雪个西江住上游,苦瓜连年客扬州,两人踪迹风颠甚,笔墨居然是胜流。是竹是兰无会处,非竹非兰转不堪。我有藤条三十下,寄打文同郑所南。庚辰九月五日染庵居士戏谈此偈。”这则作于1700年的题诗,成为人们常相征引的有关八大、石涛评论的著名文字。
册中第十一开石涛画疏竹幽兰,八大山人题跋:“南北宗开无法说,画图一向泼云烟,如何七十光年纪,梦得兰花淮水边。禅与画皆分南北,而石尊者画兰则自成家也。八大山人。”这则题跋也广为人知。八大之跋非作于扬州,是洪正治托友人带至南昌,请其题跋。可见八大与扬州这个文人集团之间的密切关系。
这里集中讨论另外一件题跋,即石涛题八大《大涤草堂图》之诗跋。
石涛生平,有一件约作于1699年或1700年的书札(图7),涉及石涛八大两位大师交往中的很多内容,包括大涤堂、出佛入道、个人身体等情况:
闻先生花甲七十四五,登山如飞,真神仙中人。济将六十,诸事不堪。十年已来,见往来者新得书画,皆非济辈可能赞颂。得之宝物也。济几次接先生手教,皆未得奉答,总因病苦,拙于酬应,不独于先生一人前,四方皆知济是此等病,真是笑话人。今日李松庵兄还南州,空函寄上。济欲求先生三尺高、一尺阔小幅,平坡上老屋数椽,古木散樗数株,阁中一老叟,空诸所有,即大涤子大涤堂也。此事少不得者。馀纸求法书数行,列于上,真济宝物也。向承所寄太大,屋小放不下。款求书大涤子大涤草堂,莫书和尚。济有冠有发之人,向上一齐涤。只不能迅身至西江,一睹先生颜色为恨。老病在身,如何如何!雪翁老先生。济顿首。
这件书札真迹今藏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,是张大千旧藏(张大千还仿作一本,藏日本)。围绕这件作品,出现了不少伪迹。这里讨论几件相关作品。
1.与大涤堂图石涛跋相关的几件伪品
石涛致八大山人求画大涤草堂图信札,无年款,从其中“闻先生花甲七十四五,登山如飞,真神仙中人,济将六十,诸事不堪”一句看,该札在1699年到1700年间。这通书札中,石涛说:“向承所寄,太大”,也就是说,在这封信之前,八大山人曾为石涛画过大涤草堂图。于是,就存在着先后两幅大涤草堂立轴的问题。一件画面较大,作于1698年,一件可能作于1699年到1700年。如今此两件立轴都不传于世,但却有不少伪迹流传世间。
后一件稍小的《大涤草堂图》并未见伪迹传世,倒是作于1698年的《大涤草堂图》有多件伪迹流传。在20世纪上半叶,主要有两件,一件是日本永原织造所藏〔15〕,其中有八大之图和石涛之款。八大题云:“大涤草堂图为极老尊翁写,求正,八大山人。”有屐形小印和“八大山人”白文印,二印一视即可知非八大原印。石涛长跋在左,前有“痴绝”小印引首,款下钤“清湘老人”(朱)、“赞之十世孙阿长”(朱)、“大涤子”(朱)和“靖江后人”(白)四印。五枚印章均与石涛原印不同。一件为张大千所藏,只有石涛题跋文字,并无图。(见图8、图9、图10)
大风堂所藏这件书翰,最早见于傅申等《沙可乐藏画研究》一书,主要是根据王方宇先生的照片影印。王方宇《八大山人与石涛的共同友人》一文曾经影印此题跋〔16〕,不但题跋四行被从中截断,而且还印反了。傅申与王方宇都没有看过此作真迹。此作也未见1978年台北历史博物馆举行的四僧大展中。张大千《大风堂名迹》中也未影印此书作。
大风堂所藏石涛款这件题跋文字为:
西江山人称八大,往往游戏笔墨外。心奇迹奇放浪观,笔歌墨舞真三昧。有时对客发痴颠,佯狂索酒呼青天。须臾大醉草千纸,书法画法前人前。眼高百代古无比,傍人赞美公不喜。胡然图(按:此落一字)特丫叉,抹之大笑曰小伎。四方知交皆问予,廿年踪迹那得知。程子抱犊向予道,雪个当年即是伊。公皆与我同日病。刚出世时天地震。八大无家还是家,清湘四海空霜鬓。公时闻我客邗江,临溪新构大涤堂。寄来巨幅真堪涤,炎蒸六月飞秋霜。老人知意何堪涤,言犹在耳尘沙历。一念万年鸣指间,洗空世界听霹雳。戊寅夏日题,清湘遗人若极。
款侧一排钤“老涛”(朱文椭圆)、“阿长”(白文方)、“梦董生”(白文长)、“瞎尊者”(朱文长)、“大涤子”(朱文椭圆)、“四百峰中箬笠翁图书”(白文方)六印。
对比永原织治所藏石涛《大涤草堂图》题跋,两处诗文大体相同,有一处差别。大风堂“胡然图特丫叉”句,此处作“胡然图就特丫叉”。末款有较大不同:
大风堂:“戊寅夏日题,清湘遗人若极。”
永原本:“家八大寄《大涤堂图》,欢喜骇叹,漫题其上。使山人他日见之,不将笑予狂态否?时丙寅夏五月,清湘陈人大涤子济山僧草。”
永原本时款“时丙寅夏五月”,与诗中“炎蒸六月飞秋霜”相矛盾。而“清湘陈人大涤子济山僧草”,加上了“济山僧”,显然有矛盾,因为此时石涛已经离开佛门,不是僧人。永原本八大山人画及题跋以及石涛的跋文都系伪作,作伪者为张大千,符合张大千的笔墨特点。傅申、杨仁恺等已经指出。
但学界对大风堂所藏的这件书翰未存疑,认为是石涛的书迹。其实,这也是伪迹。作伪者也是张大千。
第一,关于此题跋的存在样态,傅申在《八大石涛的相关作品》一文中说:“张大千先生曾藏有石涛的墨迹,书作锺繇体的小楷四行,字形宽扁,左方一连串盖了六个印章。据说当时就已经与八大的画分开,可见当年石涛并未将此歌直接写于八大的画幅之内,可能是题于边棱上,否则不可能被分割而单独存在。现在此一原迹也不知下落,幸有墨迹照片流传于世(曾首次影印于拙著《沙可乐蔵画研究》221页),而一般人所见,则是大风堂主的伪本。” 〔17〕
从目前所见的影印本看,此题跋并非写于失传的《大涤草堂图》上,似也非附于边绫上,而是仿原图的题跋文字另书一本,以成一书翰。张大千颇善此道。如其从藏于四川省博物馆的《江天山色图轴》(见图11)上的题识文章摘出,另出一书翰(藏于上博)〔18〕。
但若是由画中录出的诗文,落款处却有“戊寅夏日题”,这就显得不合常例了。因为这样还是在表现一幅画的题跋,而不是独立的书作。这也就是造成傅申先生误判的根本原因。
第二,这件书翰中的名款作“清湘遗人若极”,石涛使用“清湘遗人”和“若极”名号是其生命的最后几年,不会早于1702年。1698年的作品中不可能出现这样的落款。这也是张大千对石涛生平不甚了了常有之误判。
第三,这件作品的书法,也非石涛手笔。与上博藏张大千仿《江天山色图》题跋“作书作画无论先辈后学,皆以气胜,得之者,精神灿烂出之纸上”的书作比较,其风格非常接近。在书写特点上,与永原本石涛题跋非常相似,当是张大千的手笔。
综此可见,这件书作不可能是石涛真迹,当是张大千伪托。但所题之诗或可能为石涛所作,因为诗风与石涛相似,其中的内容也与史实相合。
匡时2012年春拍有一件石涛题八大山人画大涤草堂图诗书法作品,此件作品也非石涛所作。款“题家八大寄予大涤堂图。时戊寅夏五月,清湘膏肓子济”。此作模仿的态度也不认真。如所录诗中错误甚多。如“眼高百代古无比,旁人赞美公不喜”,将“旁”写成个四不像的字,上面作“大”,下部作“力”,似“旁”又似“劳”。“胡然图就特丫叉”,将“丫叉”写成“了又”。“炎蒸六月飞秋霜”,将“蒸”写成“烝”。
2.与李松庵相关作品
石涛致八大请作大涤草堂图札中,提到一位李松庵的朋友(“今李松庵还南州”),他是石涛与八大的共同朋友。
陆心源《穰梨馆过眼录》卷三十著录《八大山人画册》十二页,每页有对题诗,未系年,对题者有朱容重子庄、罗牧饭牛、李彭年松庵、彭廷典、刘元兼、吴起湘、谢樵、李惟敬、黄曰同、李邦宪、曹轼、朱添载等十二人,多活跃于江西文坛。李彭年题云:“涂来数页不枯淡,随意毫端墨润新,生趣未须迎雨露,绿窗人对倍精神。丁丑夏日江上叟偶题。”题于1697年。下有“李彭年印”“松庵”二印。由此知李彭年,号松庵,又号江上叟,可能是居于南昌、并往来于扬州南昌之间的石涛文人。
石涛在1700年前后与李松庵交往密切。在石涛与八大山人通声气的诸人之间,他可能是最了解八大的人。所以石涛多托之传递信件和物品。
1700年前后,石涛也有不少作品赠李松庵。上海博物馆藏有一石涛款《竹石图》(图12),纸本,墨笔,纵94.2厘米,横65.8厘米。《中国古代书画图目》编号为沪1—3136,鉴定七专家皆认为是石涛真迹。作于1701年。是石涛晚年画风。画竹石及杂木。题识以浓淡相参的行书写就:“写竹不足而继之以写笋,蝉附蛇蜕犹未足以尽其奇变也。第未知堪供筼筜之枵腹否?辛巳二月写为松庵年兄博赞。清湘大涤子济并识。”此画即为李松庵所作。石涛称松庵为“年兄”、“年道兄”,说明松庵年龄比石涛小。
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所藏石涛《松庵读书图轴》(图13),则作于1702年,也是一件寄李松庵之作。纸本,墨笔,纵119厘米,横37厘米。《中国古代书画图目》编号为渝1—223。图画老木高风,草屋数椽。风味萧瑟苦寂。有题识谓:“遥想松庵读书处,放笔直探鹤高翥。予时呼起图中人,二载相思同日语。”款“壬午二月春分前五日寄松庵年道兄博教,清湘大涤子写邗上青莲草阁。”款后钤“清湘老人”和“膏肓子济”二印,右下有押角印“靖江后人”白文方印。时李松庵已经不在扬州,诗中说“二载相思”—已有两年不见。此赠友之作中满蕴思念。
其右上有跋称:“往事辛酸莫再陈,雩都遁迹卧云身。机心机事知多少,惟有云山面目真。清湘老人为明宁献王后,甲申后,始变木石,遁迹雩都,以诗鸣世,后人罕有知者。题画或书大涤子,或署清湘老人,或作苦瓜和尚,其款不一。按老人父朱重容有诗书名,画誉尤著当世。寓蓼洲,出□志之于此。李廷钰题。”李廷钰(1792—1861),福建厦门人,字润堂,号鹤樵,著名将军李长庚之子,曾随林则徐守虎门。好金石书画,善收藏。润堂将石涛和八大、朱容重三人的身份弄混了,将石涛判为朱容重之子,可能是将石涛与作为宁献王之后的八大弄混了。此立轴近世为李宣龚(1876—1953)所藏,宣龚,字拔可,号墨巢,曾主事商务部书馆,与张元济、鲍咸昌、高凤歧合称“商务四老”,其《墨巢秘笈藏影》第二集影印此画〔19〕。

[清]八大山人  水仙图卷(石涛跋)  张大千旧藏


[清]石涛  致八大山人求作大涤草堂图札


 

 

世传有关李松庵的石涛款作品还有2件:
1.《八大山人石涛合作山水图》
杨仁恺先生曾谈及一件藏于辽宁省文物商店所藏的《八大山人石涛合作山水图》,乃一立轴,松石为八大山人所画,有“己卯夏日写,八大山人”之题识。左上又有石涛题跋:“老松作墙茆作瓦,道人来自天台者……松庵兄携此幅来属于补墨,使他日雪翁见之,不将笑大涤子于无佛处称尊耶。辛巳二月清湘大涤子济并识。”书法和诗都劣。杨先生以为是张大千所仿〔20〕,张大千是仿石涛八大的高手,此作水平不符。
2.浅绛山水立轴(图13)
嘉德2012年12月第24期拍卖会出现一件石涛款《辛巳浅绛山水图》,纸本,浅绛设色,大立轴,纵244厘米,横133厘米。此画远山突兀,近处老松盘虬,令人印象深刻。但总体来说,笔墨细碎而单调。上有行书题识,录诗六首:
觌面难消牛马群,孝陵谁认是空村。寒山一寺无归主,不放春朝放醉门。
日落山前容易昏,无端底马破人魂。层层金屋流天远,万里缁衣不到门。
年年芳草有心挥,来醒干戈旧日围。六代粉本今又看,可怜吴越几人归。
放目蠭蝟且息降,笑人空被一身荒。如何想尽南朝史,中夜勤来不见王。
粤水南都两字微,风悬脉落孑来违。虽然不问当年事,齿豁童头梦寝衣。
恼我安闲谢尔茫,天戎玉宇地非乡。无边景象难收拾,莫看金陵燕雀亡。
款“辛巳八月写为松庵道长先生博教。清湘遗人大涤子极”。康熙辛巳为1701年。题识之前后钤“清湘石涛”“膏肓子”“赞之十世孙阿长”“瞎尊者”四印。右下又有“清湘四海空霜鬓”“丹青不知老将至”一白一朱两押角印。其中“清湘四海空霜鬓”白文方印值得注意,出自伪品石涛题大涤堂图诗(所谓“八大无家还是家,清湘四海空霜鬓”),此印与“丹青不知老将至”二印,都非石涛所有。
此作书法绘画都不似石涛晚年风格,当系伪托。但所题之诗或为石涛所作,伪作者或者曾见题有此诗之石涛相关作品,录之以题画。诗的内容是写金陵故事,似与失传的石涛《谒陵诗》有关。
李虬峰《虬峰文集》卷九有《读大涤子谒陵诗作》,时在1702年。诗云:“香枫曾树蒋山隈,凭吊何堪剩石苔。衰老百年心犹结,风沙万里眼难开。爰居避地飞无处,精卫全身去不回。细把新诗吟一过,翻教旧恨满怀来。”其又有《大涤子谒陵诗跋》:“屈左徒刘中垒,因未见楚汉之亡也,而情所难堪,已不自胜矣。使不幸,天假以年而及见其亡,又何如哉!彼冬青之咏,异姓且然,而况同姓。宜大涤子谒陵诗,凄以切,慨以伤,情有所不自胜也。洛诵一过,衣袂尽湿,泪耶,血耶,吾并不自知,他何问欤!”〔21〕《辛巳浅绛山水图》中的六首绝句,或为石涛谒陵诗之组成部分,待考。
台湾艺术图书公司1985年出版之《野逸画派》一书45页,影印款为石涛的一件山水立轴,有题识云:“恼我安闲谢尔茫,天戎玉宇地非乡。无边景象难收拾,莫看金陵燕雀亡。寄老友学在吴门。大涤子极。”此作非石涛所作,所题诗则属以上讨论之《辛巳浅绛山水图》所题六绝句之最后一首。

[清]石涛  江行舟上作山水册  程心柏旧藏

    三、忆念
雪个西江住上游,苦瓜连年客扬州,同为天涯沦落人,二人交及情深,每有相关忆念之作。
程心柏旧藏的12开《江行舟中作》山水册(图15),是石涛真迹〔22〕。大致作于1698年 ,为石涛“真州后期”的回味之作。其中第二开画精致的渔村之景。上题写:“人家疏处晒新罾,渔父蛟人结比朋。我坐小舟惟自对,那能不忆箇山僧。清湘老人济。”有“瞎尊者”朱文印。
这件作品反映出石涛与最初交往的一些内容。张大千旧藏八大山人水仙图石涛第一跋云:“八大山人即当年之雪箇也,淋漓仙去。”第二题有年款:“时丁丑二月复观济又。”康熙丁丑为1697年。也就是说,在1697初之前,的确存在着石涛对八大情况不甚了解的情况。张大千所仿石涛1698年夏题《大涤草堂图》诗,可能确有石涛母本,只是此本今日不传。诗中所说的“程子抱犊向予道,雪箇当年即是伊”,与《水仙图》题跋内容吻合。这件忆念“箇山僧”的作品,说明至1698年前后,石涛与八大通过友人介绍多有书札来往,已经建立起很深的情谊。此作品表露出欲驾小舟前去会八大的强烈愿望〔23〕。
世传另外两件与此非常相象的册页,都是伪品。台湾历史博物馆1978年出版之《渐江石溪石涛八大山人书画集》137页影印一件石涛款《忆箇山僧图轴》(图16),纸本,设色,纵63.6厘米,横37.8厘米。画中渔者泊岸,鱼网高张,远处空阔的江面,着一小舟,一前一后两人划船,舱中有一人端坐远望。上以行书题七绝一首:“人家疏处晒新罾,渔父蛟人结比朋。我坐小舟惟自对,那能不忆箇山僧。”款“清湘老人济”。题识前钤“赞之十世孙阿长”朱文长印,款后钤“膏肓子济”(白)、“瞎尊者”(朱)二印。此画本为王雪艇(1891—1981)旧藏。上有鉴藏印四方。
日本山口良夫所藏石涛山水图册(图17),铃木敬《中国绘画总合图录》第四卷394—395页影印,编号为JP34—074,8开,纸本,墨笔淡设色,拖尾有内藤虎次郎1927年所作跋文称“此石涛早年画,学白石翁,蹊径未化”,是一件水平不高的伪品。
其中第七开,画平旷渔村之景。湖面上渔舟忙碌,岸边人家一片恬静。题云:“人家疏处晒新罾,渔父蛟人结比朋。我坐小舟惟自对,那能不忆箇山僧。清湘老人。”款下钤有“清湘老人”朱文印。款与印完全一样,在石涛存世真迹中,此情况未之见。“清湘老人”题跋书法与“清湘老人”印,与石涛真迹差距较大。
对照王雪艇旧藏与此开,发现二者几乎一模一样。初视以为二者为一,细视发现印章不同,此幅款下唯钤“清湘老人”朱文椭圆印,而王藏本则有“膏肓子济”(白)、“瞎尊者”(朱)二印。从笔墨上看,山口本的画面没有王藏本空灵,而书法因为模仿之故,颇显忸怩,山口本或是对王藏本的模仿。而王摹本则是对程心柏旧藏的摹仿。

[清]石涛  春江垂钓图轴  大石斋旧藏

    四、惠赠
二人都是当世大画家,彼此惺惺相惜,互相馈赠当为自然之理。何创时基金会所藏八大致石涛书札中所说的“承慈照画室,教兼深荷”、“画到竟忘转致”,谈及石涛赠八大友人之作,可能也包括石涛赠八大之作。至于大涤堂成,八大欣然为之作大涤草堂图,也是赠作。这里重点讨论一件有所争议的赠作。
石涛款《春江垂钓图》立轴(图18),在石涛与八大交往研究中占有重要位置,它是一件广为人知的作品,记载着石涛与八大最早交往的情况。
此图最早由清末收藏家裴景福(1854—1924)《壮陶阁书画录》卷十六著录,题名为《清释石涛墨笔山水立轴》〔24〕,其云:
秦歧臣示予石涛纸本墨笔山水一轴〔25〕,写赠八大山人,题云:天空云尽绝波澜,坐稳春潮一笑看。不钓白鱼钓新绿,乾坤钩在太虚端。清湘瞎尊者弟寄上,八大长兄先生印可。丙子秋九月,广陵。
此轴后为唐云大石斋所藏,《艺苑掇英》第二十四期唐云珍藏书画专辑(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4年)影印。此作被视为石涛八大交往中的第一件资料。周士心著《八大山人及其艺术》云:“康熙丙子(1996)石涛作《春江垂钓图》,自扬州投赠八大山人,款题‘八大长兄先生’。”〔26〕王方宇《八大山人与石涛的共同友人》,举“十种常为人引用的材料”,其中第六种就是石涛作《春江垂钓图》,以“原画未见,真伪不知”为论。〔27〕而汪世清《石涛东下后的艺术活动年表》中云:“石涛与八大山人相往还的痕迹始见于此。”〔28〕
此图纸本,墨笔,纵91.5厘米,横37厘米。此画画轴签条:“石涛和尚春江垂钓图”,钤“唐云审定”印。布套上又有唐云题签条:“石涛和尚春江垂钓图。老药。”钤“药翁”印〔29〕。
画中部大石当立,芦苇依依,近岸着老树,高崖上有一老者垂钓。老者有发有冠。题识在上部:“天空云尽绝波澜,坐稳春潮一笑看。不钓白鱼钓新绿,乾坤钩在太虚端。清湘瞎尊者弟寄上,八大长兄先生印可。丙子秋九月,广陵。”款下钤三印,分别为:“泉石膏肓”白文方印〔30〕、“半个汉”白文长印和“老涛”朱文长印。
此画是一书画水平较高的仿家所作,绝非石涛所为。
第一,此作书画风格都与石涛1696年前后风格不合。书法过于刚硬外露,如第一行六字书写败笔太多,非石涛手笔。
第二,印章与石涛生平所用不合。此画三印中“老涛”朱文长印、“半个汉”白文长印,都为石涛常用,然此画中此二印,与石涛原印有差异。
而“泉石膏肓”白文方印,石涛传世真迹中从无此印。石涛有“膏肓子济”白文印,但绝非此印。上海工美2011年春拍此图的说明,将此印释为“膏肓子济”,误。这是伪作者对石涛之印不甚了了所致。这在张大千等仿者也不会出现的。
第三,称八大“长兄”,自称“清湘瞎尊者弟”,必非石涛口气。汪世清认为,1696年,“时于八大朱门世系还一无所知,竟以兄弟相称”〔31〕。但这样的推测并非实际。上举张大千所藏八大水仙图,石涛第一跋云:“金枝玉叶老遗民。”此句明二身份,一是石涛知道八大是“遗民”,二是石涛知道他是“金枝玉叶”—明皇室的后裔。
石涛是靖江王之后,李虬峰《大涤子传》云:“大涤子者,原济其名,字石涛。出自靖江王守谦之后。守谦,高皇帝之从孙也。”〔32〕高皇帝指明太祖朱元璋。石涛的一枚印章“赞之十世孙阿长”也在说明身份。朱守谦于洪武三年(1370)年受封,守谦去世,其子赞仪继位,是为石涛十世祖。八大山人是宁献王朱权的后代。《个山小像》上彭文亮跋诗云:“瀑泉流远故侯家,九叶风高耐岁华。”〔33〕“瀑泉流远”有所指,朱贞吉,号瀑泉,为八大祖父。九叶风高,指自宁献王朱权到八大山人,时历九代。朱权(1378—1448),字臞仙,为朱元璋第十七子。由此看来,八大是朱元璋的第十代孙,石涛则是朱元璋兄的第十四世孙。八大是石涛的高祖辈。石涛明知八大为明皇室之后,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辈分,又怎么可能率然以“长兄”称之?
第四,1696年到1697年初时,石涛与八大山人并无交往,他还误以为八大已经故去。而此作在1696年的9月,此时何以有寄“八大长兄”之作?
第五,太虚,为道教术语。汉严遵《道德指归论》卷一:“至德托神于太虚,隐根于玄冥。”《老子鬳斋口义》卷下:“大方者太虚也。太虚之间,虽有东西南北,孰见其方隅哉?”太虚,乃太初冲虚之气。太虚非佛学术语。1696年的石涛尚在僧列,而八大山人晚年虽不在曹洞禅院,仍以佛家思想为旨归。二人后来交往的史实也说明这一点,像八大山人以“禅有南北宗,画者东西影”来评石涛画,立论基点多在佛。而这首诗却说“天空云尽绝波澜,坐稳春潮一笑看。不钓白鱼钓新绿,乾坤钩在太虚端”,立意明显在道教中,从钓者的装束也能看出这一点。此与二人当时的思想状态明显不合。
综此可言,石涛款《春江独钓图轴》是一伪品,可能作于清末之时。
    ……
    (未完)


(作者为北京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)

[责编:贺能忠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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